不为人知的诗人—奥斯卡·米洛兹

编译 F鸟

“我父亲是一位永不停歇的旅行者:大部分时间里,他总是远离家园,在非洲狩猎或者乘着热气球旅行。在家乡Czereïa,我几乎在内心极端的孤独中长大。在那里,形成了我阴郁的性格,却深爱自然。”

1939年3月2日,因为心爱的金丝雀逃出牢笼,诗人米洛兹气急交加,突发心脏病身亡。他的朋友们在他位于枫丹白露的墓碑上刻下了这样的抬头:“一位诗人与玄学家”。回顾诗人的一生,不得不承认,诗人米洛兹在20世纪文学史上所处的地位尴尬,他的作品,更像是一朵不被注目的文学奇葩,终将被世人遗忘。1877年5月28日,米洛兹诞生于当时归于俄罗斯皇帝(现今属白俄罗斯)统治之下的立陶宛地区,父亲是世袭的名门贵族,拥有一片广大至三万公顷的土地。那块土地,日后成为了诗人所有写作的灵感来源,以及终生魂牵梦绕想要归去的心灵乐土。

« Je ne me souviens plus que de l’orangerie / Du trisaïeul et du théâtre : / Les petits du hibou y mangeaient dans ma main. / La lune regardait à travers le jasmin. / C’était jadis. »

我记得的过去只有柑橘园,
还有曾祖爷爷和剧院
小猫头鹰在我的掌心啄食
如水月光洒在茉莉花瓣上
那便是往昔

诗人的母亲生于一户姓为Rosenthal的普通犹太家庭,因为一场奇异如童话般的邂逅,与诗人的父亲相识——她如往常般在大路上走着,丝毫不曾预见到命运由此改变。一辆由六匹高头骏马牵引着的漂亮马车从她身边经过,停下,强行将她带走——而马车的主人正是她日后的夫婿、诗人未来的父亲。相对于他的配偶,诗人的父亲性格怪异,生活趣味异于常人,在非洲草原上狩猎是他乐此不疲的永恒追求。因此,诗人温柔贤良的母亲得以成为父亲名下那片广大封荫属地的真正管理者。尽管与母亲感情深厚,诗人依然在日后写下这样的词句“物质上不可理喻的关爱,让人觉得厌倦”。Oscar(诗人的名字),他们唯一的儿子,在形如皇宫的空旷宅院和寂寥无人的庭院中度过他孤单的童年,面对广大的田园,形只影单,不离不弃的只有一只小猫头鹰。有幸的是,他跟随一位来自阿尔萨斯的法国女家庭教师学习法语,并在1889年遭遇改变人生的契机:当时诗人的父亲因为一场严重的神经性疾病不得不在巴黎进行治疗和修养,米洛兹随同前往,并入读Janson-de-Sailly中学。1896年他取得中学毕业会考的文学类文凭,并开始尝试诗歌创作。在一个名为“le Kalissaya”美式酒吧中,他偶遇鼎鼎大名的奥斯卡·王尔德,王尔德对其诗作表示嘉许,称其为“我们的诗人米洛兹”。此后诗人潜心研习希伯来和亚述碑铭文,直至1899年发表第一本诗集《衰败的诗歌》(Le Poème des Décadences)。精通俄语、波兰语和法语的诗人最终选择用他衷心热爱的法语书写属于自己的诗篇。在他的第一本诗集中,反复出现对荒芜之地的眷恋、乡愁、衰败、阴郁、睡眠等诗人喜欢的主题——其时正是诗人备受煎熬的一段时期,强烈的自杀冲动伴随其始终。“新年的第一天,夜里11点左右的时候,四下里死一般寂静,我嘴里叼着烟——人的灵魂实在是奇怪的——拿起左轮手枪朝心脏开了一枪……一位教士匆匆赶来为我做临终告解。然而当晚我却翻身将死亡压在身下,奇迹般活了下来。然后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零十天……”

« Dans ta chambre si loin de tout bruit, dans ta chambre morte

Rêve un hiver de grands miroirs dont le vide est toute ta vie

Ah ! tu sauras, ce soir, combien ton âme est pauvre ;

Tu le sauras ce soir, quand viendra l’heure de son – ger

– Dans ta chambre morte, dans ta chambre si loin de tout

bruit –

A l’invisible sœur de ta Mélancolie… »

(Extrait d’ESPOIR)

“在你被死亡尘封、远离喧嚣的房间

梦见一面巨大的镜子里映照的冬天,以及你空洞的生命

你知道,今夜,你的灵魂前所未有的卑贱

(Xxxxx,翻不出来…)

-在你死寂的,远离喧嚣的房间-

那无形的,忧郁的影子将你陪伴…”

——摘自《希望》

1902年,因为父亲去世,诗人回到立陶宛,“波罗的海的一个省,我的祖先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夏天,我骑马,不停的写作;冬天,我坐雪橇,抽着烟重读康德、叔本华和柏拉图。有时和两个朋友出去旅行——在西班牙,和唐吉科德一起;在意大利,则有亨利·海涅陪伴。人是可以习惯一切的,重要的是,尽量远离现实生活。

1905年,米洛兹回到巴黎,在一家名为Richmond的旅馆盘桓了一段时间。在当时的圣俄罗斯,对于犹太人的迫害已经司空见惯。第二年,诗人出版了被公认为最美的诗集《七个孤独》。

作为“美好时代”(la Belle Epoque)的富有公民,他开始游历整个欧洲,直至1914年:与母亲同游马里昂巴德;在英国爱上英语,这种“众神的语言”;在威尼斯,他爱上亨利·海涅的小侄女。这是诗人一生唯一的一次恋爱,却被伤到千疮百孔:“她掠走了我的青春,这个我唯一爱过的女人无情地掠走了它”。在此期间,米洛兹没有停止过发表作品,尤其在1910年,诗人发表了小说《爱的启蒙》(l’Amoureuse Initiation)。这部小说结构紧密,环环相扣,让人联想起诸如《Le fut Manon Lescaut》之类的十八世纪小说。他热衷于使用一些陈旧生僻词汇以及依靠不常见的拼接组合来追求一种作品的神秘怪诞意境,比如“mendiant d’amour”(爱的乞讨者),“larronneau d’amour”(爱的偷盗者),“signifiance secrète”(秘密的含义)等等。这种文字上的疏离感把读者带入了一种神秘的情色氛围(érotico-mystique)之中,这种创作手法后来被Georges Bataille发挥到了极致。“我不想向你们描述这些下流猥琐的场景中的任何细节,因为有时候并不是只有眼泪流出来”书中的一位人物这样坦白,然后赤裸裸地直陈道:“除猥亵外,同时我还是胆小懦弱的。我颤抖着向那些女孩说话,然后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将她们一一凌辱了。”《爱的启蒙》的故事背景是十八世纪的威尼斯,情节根据两个人的叙述向前推进——骑士Valdemar de L.和Pinamonte伯爵。小说以前者的回忆录形式书写而成。而后者则兴致勃勃地向骑士叙述了关于他和Sulmerre伯爵夫人的浪漫情事,而暗地里骑士其实和其他很多男士一样,和伯爵夫人有过风流韵事……这些最好还是您亲自去读一读。1912年,米洛兹发表《Miguel Manara》,描写了一个唐璜式的英雄,最终皈依于神无私的爱,找到心灵安慰的故事。米洛兹始终是个神秘主义者,1914年12月14日他宣称终于看见“精神的太阳”,引领他进入“不可言说的极度圆满体验,心灵满足的最终形式,全部精神杂念的消除以及触摸到超人类生命脉动”的境界——在他的作品《致斯托尔热书》(Epître à Storge)中,他如是说。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期间,诗人选择加入立陶宛阵营,尽管当时他还不会讲祖国的语言。从1920年开始,米洛兹在这个刚刚兴起的国家担任了外交工作,食国家俸禄,而他的财产则全部被新政权布尔什维克政府充公了。然而报效国家的热情终究被工作中“空洞的外交辞令”所击毁,诗人忍无可忍,终于在1931年,因被授予法国荣誉骑士勋章,以此为契机,他加入了法国籍。在担任外交工作期间,诗人白天工作,晚上则坚持写作,以其独特的视角,为后世留下惊世骇俗之作。

« Lourd murmure de deuil des guêpes de midi

Vole bas sur le vin et il y a de la folie

Dans le regard de la rosée sur les collines mes chères

Ombreuses. Dans l’obscurité les ronces

Ont saisi le sommeil par ses cheveux de fille. Jaune dans l’ombre

L’eau respire mal sous le ciel lourd et bas des myosotis

Cet autre souffre aussi, blessé comme le roi

Du monde, au côté ; et de sa blessure d’arbre

S’écoule le plus pur désaltérant du cœur.»

在诗人的晚年,他写下《圣-让的启示录》(l’Apocalypse de Saint-Jean)一书,并对当时的世界形势深感担忧,并在1937-1938年间预言即将爆发一场世界大战:德国在十七天内闪电占领波兰,法国全境亦将沦陷,欧洲大部被占领,德军深入俄罗斯境内后被驱逐。他仿佛看见哥萨克骑兵耀武扬威走在柏林的大街上……他同时痛惜根本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他的作品,甚至忽视他的名字。对此,曾经拒绝将诗人诗作发表在一本诗集上的安德烈·纪德应当负有一定责任。1938年,诗人移居枫丹白露,在此期间他的经济状况江河日下,甚至考虑申请慈善机构提供的免费膳食。1939年3月2日,服侍诗人多年的老仆——当年的“金丝雀事件”受害者,从西班牙“国际旅”(Brigades Internationales)赶回,回到米洛兹身边。

“我最后一次看见奥斯卡·米洛兹,是在我出发前,地铁歌剧院站。和平的雀鹰,或者说燕子来得更为恰当,因为近看燕子时,它同时带有原始狂野和绵软忧郁的双重气质……得知米洛兹意外身故的消息是在1939年的春天,冰雪消融之时,不无道理的,我把那个春天命名为最后的春天”

——Czeslaw Milosz

如果没有编辑安德烈·席勒威赫(André Silvaire)近乎偏执的坚持(他一生都在捍卫米洛兹作品的尊严),诗人的作品亦将会随着诗人一道,随风西去,遭人淡忘。“米洛兹是一位真正的诗人,他不像纪德,他是一位真正的欧洲大儒”。2002年9月,92岁高龄的安德烈·席勒威赫将自己名下的出版社和藏书卖给了Rocher出版社(Editions du Rocher)——米洛兹的著作版权亦将尽数归属于后者。“他邀请我去立陶宛公使馆看看。我去了,却由于胆怯,没敢上楼,就这样和他失之交臂,永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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