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抄本(二)

我试着放弃带些功利的一目十行,改为不紧不慢的阅读方式,很容易就在《罪与罚》的字里行间捕捉到一种除压抑以外的情绪——一种血肉模糊的挣扎。如果不能缓慢地读下去,你很容易忽略这种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深刻。所以从后半部分开始,我觉得这本书好看,尽管依然沉重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究竟站在什么样的高度俯视人间,他才能写出这么一本绝望的书来。看完了书我看了一些别人的评论,很多人都在说,他们觉得拉斯柯尔尼科夫和自己很像:一文不名、禁锢在陋室一隅。《罪与罚》里俄国19世纪中期的故事背景和今天(中国)的社会形态恰巧暗合。畸形的社会发展造就个人主义的膨胀和道德认知的扭曲。少数人对大部分人财富的掠夺、剥夺多数人的生存空间和直接谋杀一个人根本毫无二致,而这少部分人往往还披着道德的外衣,冠冕堂皇,大行其道;另一方面,大部分贫穷的,弱势的人群未必就代表着正义和善良,生活的难以为继以及全社会的浮躁价值观造就了一大批刁民、乱民和没有原则的骑墙者——社会的不公平使一部分人死去后又诈尸还魂,泯灭的是良心。《罪与罚》里对彼得·彼得洛维奇(卢仁)的描写简直太到位了,在带着功利的、利己的真正目的对贫困、需要帮助者的施舍被识破、被拒绝后,他还发自内心的觉得委屈,感到这个世界不公平。一个具有狭隘世界观的人,其正义的定义必然是倾斜的。卢仁的世界观是狭隘的,本质善良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同样也是。

书中主人公拉斯柯尔尼科夫“罪”与“罚”的转折点是另一位人物索尼雅。索尼雅是本书中地处底层的,真正的正义化身。陀思妥耶夫斯基设置这样一个人物的目的,很可能是希望人们能够回溯到宗教的本源,找到真正的纯净。这和前段时间看的艾·辛格的《卢布林的魔术师》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索尼雅的纯净完全是来源于其本身的“无知”,悲惨的命运加之当时社会的信息闭塞使她不能也不可能找到别的情绪的排遣出口,从而虔诚地完全投靠了宗教的信仰寄托。宗教本身是纯净的,几乎所有的宗教都教导人心向善。然而宗教执行者是不可信的,宗教往往被附着了太多的功利因素,中世纪时宗教的不纯粹性达到了顶峰。别相信他妈的什么教士、和尚,想要真正皈依一门宗教,就老老实实的自己去揣摩经书的含义。在今天的(中国)社会,索尼雅这样的人物更是根本不可能出现。

想要找到真正的正义标准,要么就心无旁骛的一开始就做一个“无知”的人(而这是不可能的),循着宗教的道路去寻找至真至善;要么就做一个博学的人——博学会使人找到更多判断可为与不可为的标准

《罪与罚》的尾声是感人肺腑的,在我看来,也是光明的。它为全书灰暗的基调还有末尾荒凉的西伯利亚带去一抹温暖的阳光。

另外,说几句题外话。一直向往俄国文学里表现出的俄罗斯民族的热烈的感情表达方式,比如“热烈的拥抱你,吻你”这样的话经常出现在口语和信的末尾,多么美好。我也想要这么说,可是我会被误认为神经病的。或许我可以换一个稍微低调点的方式,在写给朋友的信的末尾写上“热烈的和你握手,并努力向你微笑着”。

可是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会写信了。

《弗兰德公路》也读完了。带着惊艳,带着疯狂流畅的感觉。我不敢说我完全看懂了Claude Simon冷峻的叙述,但至少读懂了那些构成这幅画卷的破碎拼图,并为之感到心悦诚服。这算是让我真正了解“新小说”的第一篇小说。当然,前提是不算那篇荒诞滑稽带着戏谑的短篇《打女佣屁股》,也别提杜拉斯。大学里杜拉斯的《情人》和《广岛之恋》一般是和《挪威的森林》一起,送给心仪女生的礼物。至于情节早忘得差不多了,而对于那种完全不带个人情绪,单纯倚靠环境描写推进情节发展的写作手法,也是知之甚少。

有时候自己在写一些东西的时候,常会发现陷入词汇的匮乏以及意象联想上的思维定势,为此苦恼不已。前些天听汉学者顾彬的访谈他讲到,现在普遍的中国作家也都存在语言陈旧、意象匮乏的问题。而对于这种问题的一个很关键的解决方法便是大量阅读翻译作品并进而能够精通一门外语,结合外语不同的表达方式来开拓母语的表达能力。非我想要自比作家,然语言即思想,思想即语言的道理还是可以悟到的。读《弗兰德公路》就有很深的这方面体会,书中大量新鲜的外语表达方式营造的意象实在让人大感兴奋。

不得不提一提翻译者林秀清,翻译的棒极了。可是上网查了一下,这位孤单的、一生未婚配的复旦大学女教授,已经过世了。惋惜。

接下来准备看格里耶的《橡皮》。

至于哲学部分,前些日子经某“大湿”指点,他说,像你这样“一无所知的人”,上来就看胡塞尔的现象学,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我想也是,所以就老老实实从苏格拉底和亚里士多德看起吧。十年总能看到胡塞尔了吧……

神秘学方面进展缓慢,对圣经实在是不了解,往往一个典故要查半天。今起重拾思高版圣经和《六祖禅经》,早晚各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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