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在迷笛 第二章
第二章 露营
1
我们在沙滩上躺了很久,连身旁放风筝的人都已经换了好几拨。
那些提线风筝都做成鸟的形状,翅膀上绘着各种相当酷的图案。因为风大,各种鸟风筝凶猛地飞行,奋力想要挣脱提线,飞到天空中去。
我指着一只翅膀上画着骷髅头的风筝对沛子说:“嘿,沛子!你看见没,那骷髅头跟你汗衫上的一模一样啊。”
沛子戴着墨镜,安静地看着风筝飞翔,并不说话。
“沛子!沛子!”我靠,这死胖子又睡着了。
我过去踢了一脚他的屁股。
“嗯!什么情况?”
“起来了。去找住的地方。”
“……”
在度假胜地花几十甚至上百欧住小旅馆,显然是不现实的,这违反我们前来打工的初衷。何况在7月的旺季里,有没有空房都是个问题。
我们收拾了一下,前往这个城市的旅游信息中心。拿了两张免费地图,地图上很详细的标出了这个城市所有的旅馆和露营区位置。甚至价格,也都是一目了然。
阿格德分成三个区块——市中心、阿格德角以及另外一个叫“通海道”的区域(Le Grau d’Agde)。市中心并不在海边,阿格德角则是有钱阶级聚集的地方,显然也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我们只得搭公车,往“通海道”区域去。其实,只要能住在海边,哪还不是一样,只是帐篷必须搭在营区,不然晚上就该去警察局住了。
免费地图上写着,露营区也分星级,四、五星的露营区每天的租金也得上百欧。
“上百欧的帐篷区不知道什么样,我还真想看看。”沛子说,“难道提供豪华帐篷?”
实际上露营区分星级,主要是提供的服务不同。卫生设施啊什么的好点,四、五星的一般都附带专有沙滩,这样就不用去公共沙滩了。
我们俩转了一圈,又对照了下入住率和价格,发现适合我们俩的,基本上就是二星级营区了。
“有一星级的吗?没准还能便宜点。”沛子说
“哪来的一星级,二星起评。就一颗星,忒寒碜,我要是老板,还不如不要呢。”
“哎……”
“等等……还真有没星的!”
我们俩就这样住进了一座没星级的露营区,还能讨价还价。和老板商量好了,我们两个人,划出一块15平方米的地来,规定只能搭两个帐篷,租金15欧一天。此外赠送一块地方可以停车。
“但是你的车呢?”老板问。
“呵呵。车坏了,在修车铺停着呢,估计明天就可以拿了。”
露营区有公共的洗手间和淋浴,看着挺旧的,不过倒也干净。不提供做饭的炉子,但是有一只水泥砌成的烧烤台,可以烤肉吃。
这个没星的营区里,稀稀落落地搭了几个帐篷,停了几辆拖车,空空落落的。老板说还没到时候呢,去年的旺季里,这里几乎就住满啦,蓝色绿色的帐篷,白色黄色的拖车,星星点点的。
还是下午,露营者们大多不在,也许还都在海滩上呢。和唯一留在营地的一个意大利老头打了个招呼,他说“晚上好。”那时候依然天光大亮。我看了看表,刚好整18点。对于这种滑稽的欧洲式表述方法,我早已不再感到新奇。只是,他一说,我就觉得累了,好想睡。
我和沛子歪歪斜斜地搭起两个帐篷,觉得太恶心了。等我们俩把帐篷规整好了,不再是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时候,日头也已经西斜了。
南部海岸的落日显得更加漫长悠扬,本来想去海边看落日的,实在是累得动弹不得。我躺在帐篷里,发现昨天晚上作宵夜的,小北包的饺子还剩下十个,没坏。我没告诉沛子,偷偷吃了。吃完又觉得稍许内疚,听见隔壁帐篷里,沛子已经开始打鼾,我就也睡去了。
2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我被一阵嘈杂的rap歌声吵醒。当时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以为是打雷了,我想,嘿还真邪门啊,这雷打的还挺有节奏的哈。后来反应过来是汽车音响的声音,我就钻出了帐篷。
钻出帐篷我看见沛子正和两个法国人聊天,我想今天邪门的事还真是多啊,这小子居然没在睡。
沛子看见我出来,对那两个法国人说,就是他!
那两个人就走过来和我打招呼。
“我叫Nicolas!”
“我叫Maxime!”
我说我叫Pin。我们热烈握手,他们的热烈让我感觉我刚才睡觉简直就是犯罪,不可错过的夜才刚刚开始。
他们说你们还没吃饭吧,我们有吃的,还有酒。我们准备一下,你们过来。
我在帐篷前的塑料小桌边坐下,小桌上摊着面包和香肠。显然沛子是睡到一半的时候饿了,起来吃东西。
不远处燃烧着一堆篝火,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妇。我主动过去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
那边Nicolas和Maxime大声呼喊我的名字,示意我过去。那热乎劲使我产生我们已经是认识很久的哥们的错觉,吃他们一顿完全没有必要感到不好意思。
Nicolas给我和沛子倒上茴香酒,Maxime动手把他们带回的那只烤鸡分成了四份。
头发梳得逞亮的Nicolas是很典型的法国小白脸,长得漂亮甜蜜,又决不至于让人起腻;相形之下同样年纪却长着大胡子的Maxime就显得羞涩腼腆。刚才在那堆年轻夫妇生起的忽明忽暗的篝火映照下,我一度以为Maxime是Nicolas他爸——儿子却处处照顾着他爸,并且不时发号施令。
他们来自比我们更远处的北方。其实他们居住的村庄离大西洋不远,之所以执拗的要到南部来,只是因为在他们的家乡的定义里,大西洋永远是荒凉,那里是比几乎横跨整个法国来到蔚蓝海岸还要远的远方。
两个小伙子在这个夏天刚刚高中毕业,来到蔚蓝海岸打工赚点钱,宣告他们灿烂的人生刚刚开始。我和沛子都已经是硕士在读,在他们眼里俨然已经是高级知识分子。
“我现在的专业是——海滩救生员!”Nicolas大笑着戏谑着说。
然而他澄澈的目光那么坚定地认为,再没有别的什么专业会比靠近大海来的靠近生活。
“为大海干杯!”Maxime说。
“干杯!”我们都纷纷附和。
“以及海滩上的美女。”Nicolas又补充说。
为了大海和海滩上的美女,我和沛子都唯恐落后的灌下去整杯兑水的茴香酒。酒精在胃里炽然的壮烈燃烧,火焰蔓延开去,点着了我们同样易燃的青春。
3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修车铺的燕尾服技工给我打电话,说上午他已经检查过我的车了,不是什么大毛病,一根电线脱落了,他顺手就接上了。随时可以取车。
碰巧Nicolas中午回来了一趟。我跟他说了这么回事,他就开车载我到了修车铺。
昨天我和沛子背着大包小包,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今天Nicolas才轰了两脚油门就到了。
我算是领教了他的驾驶技术,这简直就是玩命啊。看看他这辆车也破的跟我那辆差不多了,居然能让他开得那么风生水起。短短一段路,几乎发生碰撞一次,转弯时飘移了两次,很不礼貌的超车强行切入五次,此外手按着喇叭就没放开过。
如果小北坐过Nicolas的车,她该会意识到,我是一个多么成熟稳重的男人啊。
提到小北,我想起来我到现在还没有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
电话通了后她说,你怎么搞的啊,现在才给我打电话,昨天给你打了一晚上都不通,今天早上接着打还是没反应。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靠谱啊,人家都急死了。
我说我昨晚手机没电了啊,今天在露营区老板办公室里充了电,这不立马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这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开车呢,跟你报个平安,就这么着,我先挂了啊。
放下电话我把车开回露营区,拉上沛子四处逛逛。
沛子说我们不去找工作吗?我说才刚到,先玩会,熟悉熟悉地形,昨天那么累,人都还没缓过来呢。他说也是啊,就带上游泳裤屁颠屁颠上了车。
我们直奔海滩而去,一头扎进那茫茫的蔚蓝里,把什么都忘了。
一直在海里泡到日落西山,我才跟沛子上了岸。这才发现早已饥肠辘辘。
突然发现营区不能做饭实在是很不方便,那个水泥砌成的烧烤炉生火需要很高的技巧,我跟沛子忙到灰头土脸,那炉子还是光冒烟不起火。一怒之下直接杀到麦当劳吃了两个汉堡了事。
其他来度假住在营区的人似乎都早有准备,自带了酒精炉炭炉一类的家什,其他油盐酱醋更是一应俱全,更有甚者光是平底锅大的套小的就足足带了五只。
在营区所有露营的人都是一团和气,偶尔借一下生火做饭的工具绝不是难事,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第二天我和沛子又玩了一整天,中午买了个三明治将就,晚饭则又赴了Nicolas和Maxime的邀。
我们许诺改天做一顿好的中餐回请Nicolas和Maxime一次,二人兴奋的两眼直冒绿光。
“不行!得立马找工作。”我心下这么决定。在大部分的餐馆旅馆工作,都会提供膳食,有的还会提供住宿。住宿我倒无所谓,我已经习惯在帐篷中听着露营区的蝉鸣安然入睡,偶尔在不怎么通风的帐篷里感到热了,钻出来抬头就可以看见满天的星星——而明天又会是阳光照耀大海的美好的一天,更别提我已经迅速坠入情网,爱上露营区其乐融融的气氛。
第二天大早我就强迫沛子换下那件带着骷髅头的T恤,在复印店里打印了几十份简历。直接上门挨家挨户的分发简历,询问有没有工作。
沛子开始还端着死亡摇滚的架子,扭捏作态地认为这样做相当的掉价。我说你那是昨天吃的Nicolas和Maxime做的烤肉还没完全消化,以后你就天天冷水面包吧。经我这么一提醒,他立马跟换了个人似的,冲锋在前,逢人就问:
“您这提供工作吗?我能干啊!”
大多数餐馆旅馆都会礼貌的先收下简历,告知需要人时会和你联系。剩下少部分至少也会带着不无遗憾的表情说,已经不需要人了。
几十份简历都发出去以后,我们感到一片释然。商量着去超市买些材料,做一顿中餐,回请Nicolas和Maxime。
想着营区的炉子火候实在不好掌握,即便能够请别人帮忙,顺利的生火,但是炒菜肯定不行——灰飞烟灭的,不加个盖子到时候肯定就是吃灰。只剩下唯一一个选择。
我们决定做“十全大补汤”。
我打电话给Nicolas,告诉他今晚收工了就早回营区,我和沛子请吃饭。平时那俩怎么着都得晚上9点才回到露营区,结果当天下午6点就出现了。
我和沛子琢磨着怎么着大火加小火炖个3小时,汤肯定好喝了,磨磨蹭蹭结果他们俩都回了我们还没开工。
Nicolas和Maxime手脚勤快的给塑料餐桌铺上桌布,摆好刀叉和盘子,给在一边忙活备料的我和沛子两位大厨倒上酒,一副猴急相的等在一边,小口小口抿着啤酒,生怕喝得太快胀了肚子。据说他们俩住的那村里根本就没中餐,这有生以来的第一顿由正宗中国人做的中餐怎能不让他们心生向往?
备完了料我喊一声“大火”,他们俩就屁颠屁颠满院子拣松果和柴火往炉子里加;我再喊一声“小火”,他们就拿着平底锅伸进炉子里扑灭茁壮燃烧的火苗。
法国人哪里懂得慢工出细活的道理,看我们俩忙里忙外备料就是一个小时,以为就可以吃了。孰料那只是个开始。等到又是两个小时过去后,基本已经饿的快没气了。
当他们终于喝上第一口浓汤,狼吞虎咽里面的佐料时,“好吃吗?”我问。
他们以一副此生复当何求的表情说道:“太棒了!”
我就也低头尝了一口汤——汤确实不错。
但是都饿到这程度了,吃什么不好吃啊,我想。
4
三天过去了,我们发出的求职简历没有一点消息。
阳光依然美好,海滨的热闹每日如昔。我们却已经再提不起精神每日去海里嬉戏。那些孩童喧闹的声音,让我觉得烦躁。
我已经看见面包和香肠就想吐,而5欧一个的汉堡包或者土耳其肉夹馍则会让我产生沉重的负罪感。白天我和沛子呆在帐篷里,互相拨打对方的电话,以避免可能会出现的手机故障;而晚上日落时分,为躲过Nicolas和Maxime依然热情的邀约,我们会去逐渐回归平静的海滩散步,听海浪不知疲倦的声音——只有海浪,还可以抚慰我烦躁的心。
“你们当时应该先打电话联络好工作后再过来的。”当Nicolas意识到我们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有工作的时候,他说。
可那时候,我一心想要逃离那座死气沉沉的中世纪气息城市,谁会考虑那么多呢。
当时我想,等到了海边,一切都会豁然开朗的吧。
我们和老板商量,把沛子的帐篷拆了,和我一起睡。把划给我们的十五平方米减到十平方米,每天的租金由十五欧减到十欧,行不行?
老板是个老好人。他说,现在还没到最旺的季节,帐篷你们就留着吧,地方也不变。租金一天减到十欧。什么时候营区的人多了,你们再拆一个帐篷,怎么样。
我只是简单的对他道了谢。但是当时我他妈真的很想哭。于老板而言,这是一种对弱势的同情,他很乐意这样做;可是对我来说,我不能、但是又不得不接受这种同情。
小北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逐渐黯淡的沙滩上遥望远处的灯塔。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这洁白的沙滩,已经变成灰色了。
小北说,品子你干嘛呢?
我吗?我正坐在沙滩上呢。落日时候的大海好美!
我想你!她说。
嗯。你都好的吧?
我都挺好的。晚上的时候,我开始去河边散步了。你说的对,那天我照镜子的时候吓了我一跳,那个邋邋遢遢的人,是我吗?呵呵。
你晚上一个人散步小心点。让人劫财也就算了,劫色咋办?
才不会呢!我会小心的。你工作有着落了吗?
没。直接上门投简历不管用,大部分都已经招满了。还是应该开始的时候在网上找好再过来。
哎呀!你早说呀,我可以上网啊。我去网上把招聘信息抄下来发消息给你好不好?
嗯……好的。
……
挂上小北的电话时,夜已经深了,却并未黑透。海滩上放风筝的人全走光了,那些鸟形的风筝们也都随之不见。然而在大海深处,还有真的水鸟在飞行,像深夜赶路的旅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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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s 18, 2010 / 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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