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在迷笛 第一章

第一章 奔向大海

1

我坚持要在入夜后上路,好躲过白天翻涌扑面而来的热浪。

然而七月的夜,却如家边上小山坡顶的修道院里,年轻的修女一般,羞涩的姗姗来迟了。也许是等不及了,这个法国中西部,从中世纪晚期开始就没有改变过多少样貌的城市,早早地睡去。空旷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那蒸腾的热气,不知疲倦地走街串巷,连圣母院整点敲响的威严钟声,也无法喝止它的嚣张。

“你晚上开车小心点啊!”小北捧着装着宵夜的饭盒,叮嘱我说。

“知道拉。”

“沛子你看着他点啊。他开车总像个亡命徒似的。”她又回身对跟在后面的沛子说。

“放心吧!我体重大,他那破车吃不消,开不快的。”

我们都笑了。

“我要去南部。”

三天前,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北正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蒸腾的烟雾,在没有排风扇的厨房里,风起云涌。

“什么?”小北回答一声,又陷入了一场和油锅的混战。

她穿着一件从国内带来的,带着桃色小碎花的连裙睡衣。睡衣的质地很薄,透出里面黑色内裤和胸罩的颜色。长发简单的盘在脑后,额旁鬓角处有一缕头发挣脱了发髻的束缚,垂了下来。她不得不把右手的锅铲换到左手,然后用小指把它们撩到耳后。

她“咚咚锵锵”地忙着,丝毫没有顾及到身后我的目光。

我坐在餐桌旁,捧着一本书,目光却已经游离,穿越到童年时光。

那时候的家乡,在充满孩童哭闹和生火做饭锅铲碰撞声音的弄堂里,这身打扮的中年妇女,比比皆是。她们一脸菜色,身体不堪生活的重压,变得粗壮走形,上不得台面,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弄堂。

曾经那个闪耀着青春光环的小北,怎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呢。

“饿了吧?!”她把最后一个菜装好盘,端到餐桌上。又拿出一瓶红酒,找到起子递给我说:“你来开吧!”。

我接过起子,把它慢慢钻入瓶塞里,“喂……我说……”

“嗯?”

我继续把起子钻入瓶塞,用力一拔,发出悦耳的“嘭”的一声。

“你是不是到时候也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老这样下去都该长毛了吧……”

“哎呀!这不是放暑假嘛!再说外面这么热,出去一会就晒成肉干了。我让你晚上陪我散步,你又不肯。”

“……”

“对了,刚才你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哦。我说我要去南部。”

“去海边吗?好呀好呀!”

“是去打工啊。”

“那你现在打的那份工怎么办啊?”

“现在这份周末工不做了,到了那边找份全工,好好挣俩月钱。”

“好呀好呀!我早就想去‘迷笛’了!”

“你激动什么啊。我和沛子一块去,是去工作,累着呢。”

“那我呢?”

“你先呆在这吧。刚到那边,肯定要住帐篷,没着没落的,你一个女孩子,不方便。”

我给她倒上红酒,看她一副颓丧的样子,只得安慰她道:“女孩子嘛,乖乖呆在家里。等我找到活了,你来玩呗。”

“……”

“对了,今天干嘛做那么多菜,什么日子啊?”我又说。

“你不是说老吃意大利面吃得脸都快绿了吗?换换口味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撅得老高,声音小的都快跟蚊子嗡嗡似的了。

落日从远处圣母山上巍峨屹立的巨大圣母像的肩头滑落,仿佛被驯化了,不再释放火辣耀眼的光芒,将这片神庇佑的土地镀以温柔的金色,美的如油画一般不真实。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吻了小北的脸颊。

沛子说:“你们慢慢亲热,别管我。”然后打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室。

“别理他。”我说

可也许小北还是红了脸,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她整个人都已经被落日染成红色的了,我并不那么确定。

“走了。”为避免可能的,没完没了的叮嘱,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后视镜里,小北还站在原地,使劲地挥手。在十字路口,我一转弯,圣母山和小北,就都不见了。

2

路上几乎没有车,所以我们很快就离开了城区,驶上了国道,一路向南而去。出了小城普瓦捷,地处平原地带,四下空旷的很,路也几乎是笔直的。

我看了看仪表盘上的电子钟,晚上8点20分。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可天依然大亮着。右手边的地平线上,飘散着绵延几十里的红云,有着超现实主义的失真感。幸亏我们不是往那个方向去的,我怀疑如果一直往日落的方向前进一个半小时,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会不会就不能再回到现实世界里去了。

沛子还在刚踏上旅途的兴奋劲上。他往车的CD机里塞进死亡摇滚的盘,大开着车窗,把手伸出窗外,用力拍打着车门,嚎叫着,甩动着长发。

真没见过这么胖的长头发。跟他说过多少回了,我说这型不适合你,挺好一印着骷髅头的黑T恤,穿到你身上愣是像Hello-kitty。他不听,依然我行我素地死亡摇滚着。

我不想扫他的兴,也跟着音乐全身抖动个没完,作出一副情绪被他带动起来的样子。其实我心里希望他能消停一会,最好是自动爬到后座去睡觉。我可以换一张碟,放些更轻柔迷幻的音乐。一个人享受一会,那种逃离身后的城市,以及暂时离开小北的自由感。

生活还真是消磨爱情的东西呢。纵使开始的时候多么的激情四溢,结果总是意兴阑珊。感情就是不经用的消耗品,泡到柴米油盐里,毫不意外的就兴味索然了,软化了,变质了。变成习惯,或者,变成嗜好。

如果分开,要找新的公寓,搬家;申请的同居房屋补助会停发;已经合在一个账户里的钱要分开……想着就头疼。

也许这段分开的日子,小北也会不由自主的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吧。

算了,不去想了,一切等到了海边就都会好了。在蔚蓝海岸,天空里一朵云彩都没有的时候,还会有什么烦恼呢。

音乐开的好响,破车马达的轰鸣声顺着风从大开的窗户里强灌进来,比音乐声还响。我扭头看看副驾驶座上的沛子,这家伙居然已经睡着了,在这么嘈杂的空间里。我叹口气心想,甭管你多“死亡”,毕竟还是个胖子啊。

3

第二天我从车里醒来的时候,七月那晚至的夜,又已早早遁去了。一片浓重的雾气里,没有她曾经留下的丝毫痕迹。而我们却莫名其妙的置身在一片荒山野岭之中——昨天晚上,四周的环境好像不是这样的啊?!

我用瓶装矿泉水漱了口,抹了把脸,吃了几个小圆面包夹腊肠。再次发动了车。

开出去足有20多公里,一直睡得像头死猪似的沛子突然直挺挺地坐起来,扭过头来对我说:

“嗯?什么情况?”

我听他这么一说,实在是哭笑不得,没好气地说:“什么情况?共军都已经攻上来了!你就睡吧你,死胖子!”

他倒也不客气,还真倒头又睡过去了。

五分钟以后,沛子再次直挺挺地坐起,大声说:

“停车!我要小便!”

撒过一泡悠扬绵长的尿后,沛子真正清醒过来。而如他所说,出现了情况。

出发的时候,我把GPS设置到了“最近路线”模式,以至于昨天晚上,我被莫名其妙的领下国道,拐入了崇山峻岭的小路上。夜色茫茫之中,我倒也并未在意。后来越来越觉得情况不对,没完没了的上山下山,却连一辆对头车也看不见。末了干脆靠边停车,熄火睡觉。

天光大亮时,才发觉已是身在此山中,不知归路了。

我们几乎是在参天古木的缝隙间颤颤巍巍地穿行着,雾越来越浓重,能见度已经降到五米以内了。森林里奇怪的动物嚎叫声此起彼伏地袭来,像是对早已输了气势的入侵者的恐吓,又像一场有预谋的,前仆后继的围捕。不时还有迷一般的重重黑影,从车窗外掠过。源自本能的,对自然的畏惧,压的我们喘不过气来。

“不会有熊吧?”沛子说。

“没事。”

“在法国可说不准,没准真有熊。”

“我是说我没事,我那么瘦,熊应该对我没兴趣。我比较看好你。”

“……”

GPS依然坚定的对我们发出指示:“前方50米,左转……前方100米岔路口,直行……”

沛子在副驾驶位置上埋头看地图。

“你抽的烟没灭干净吧?着起来了都。”他说

“我没抽烟。”

“那怎么车里有烟啊,在地图上飘来飘去的……乖乖,这是云吧。哈哈,我们居然在云里面……我靠,我们不会是在天堂里吧……”

在天堂云里雾里的穿行了半个小时,沛子突然兴奋地喊了一声:“找到了!我知道我们在哪了。现在在中央高原上!”

“有活路吗?”

“放心开!一会就下山了。”

4

之后的一切,果然顺风顺水。

仿佛如过山车般缓慢爬升到顶点后,我们从天堂往凡间跌落过程,风驰电掣,一气呵成。带着激动的心跳,我们用倒悬在空中般的视角,风一般掠过那些奇异的云雾、植被、和动物们,如同掠过火焰燃烧时被扭曲的气流,火焰在我们身后逐渐黯淡直至熄灭。

下了中央高原,不远处就是大海了。我重新设置了GPS,再次拐入国道,汇入渐渐稠密的,奔向海边度假的车流。

法国人对于度假的热情,以及对蔚蓝海岸的趋之若鹜,简直近乎疯狂。在这种疯狂的氛围里,你很难不被感染——一辆辆顶篷上扎着小艇,尾部拴着自行车的旅行车咆哮着超越我们,奋不顾身的想要一头扎进海里去。

我也借助着下山的惯性,猛踩油门到底,不自量力地驱车追赶他们。

车破不能输志气,让道不能减速。沛子庞大的体重已经不能起到稳定车身的作用,我们以一种狼狈却毅然决然的姿态脱缰而去,全身狂抖着几乎就要脱离光速。

当我们正达到人生速度体验最高点,plage(海滩)路牌不断增多的时候,我说:

“操!车坏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处于最快速车道上,与右手边一辆宝马旅行车并驾齐驱,我正想要恬不知耻地超越它。

“怎么了怎么了?”沛子一听连忙问我。

“熄火了……”

当时的情形可谓危险之至,我尝试了几次重新点火失败后,只好按下“双蹦灯”按钮(所幸电路还是正常的),依靠惯性慢慢滑向路边。

天无绝人之路,运气没有跌至谷底。不远处刚好就有个很大的加油休息站。

我和沛子稍作休整,安抚了一下惊魂未定的情绪后,把车推到了休息站附带的一个小修车铺内。

修车的技工四十岁上下,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端着一杯咖啡,晃悠晃悠走向我们。与我们的满身臭汗相比,他那件挺刮几乎毫无油渍的工作服,如参加晚宴的燕尾服般优雅。

“有问题?先生们。”

“车打不着了。先生。”

“啊……真遗憾。那么我们约个时间检查一下。”

“我们很急啊。”

“实在抱歉,先生们。我的日程表都排满了,今天是绝对不行了。要不明天?下午4点。”

“丫少喝两杯咖啡不就有时间了吗?!”沛子在一边用中文跟我抱怨。

“他说什么?”技工满脸微笑的问我,“日本人?中国人?来度假吗?”

“中国人。”我一边示意沛子闭嘴,一边说,“好吧,那么就明天吧。16点是吗,我们能把车留在这吗?”

“完全没有问题。”

“先生,我想知道海边离这里还远吗?”

“不远不远。一点都不远。往那个方向走,5公里。”

5公里……

“这附近有公车吗?”

“公车?呵呵,没有的。”

没有公车……沛子当场就腿软了。

我留下我的手机号码,约定明天见面。又和沛子拿上帐篷和防潮垫什么的必须品,徒步走向海边。

技工又倒上一杯咖啡,抬头发现我们已经走了,追出来喊了一句:

“好运气!度假愉快!”

……

我们循着海的气息,沿着公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可走了好久,海的气息却并未强烈起来。

写着“海滩”的标示牌上的里程数,逐渐小了下去。5公里,4公里,3公里……可比起我们刚才,在车上狂飙时,却好像翻页式的时钟,缓慢的让人抓狂。

时间凝固了。像进入一个梦,梦里的时间系统不为外界所动。

我回头看看沛子,他也消沉在自己的世界里,与我的距离越拉越远。涌动的热气流使他变得模糊起来,看起来几乎是在向远离我的方向走去。

烈日当空下,我突然恍惚,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感扑面而来,几乎就要击倒我。公路上擦身而过的旅行车的轰鸣声,加重了我的这种妄想。我一度产生了幻听,以为那是海浪的声音——海浪呼啸着而来,又呼啸着而去,而后寂静无声,把我留在干涸的沙漠里。

我停下来等沛子。

喂……振作点。就快到了。我说。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找露营区啊?安顿一下。先去海边干嘛啊?沛子说。

可是不到海边,又哪来的露营区呢?

当我们背着硕大的登山包、帐篷、防潮垫,终于抵达这座名为“阿格德”的度假城市时,天知道我们究竟走了多久。

我们置身在这繁华的丛林里,身边矗立着带着拉丁风情的度假别墅和参天的高大棕榈树。那些穿梭而过的豪华跑车,和衣着光鲜的高挑女郎,无一不像是从印刷精良的时尚杂志上走下来的幻象。只是这幻象的色彩更鲜艳,也更不真实。

他们,全都是风轻云淡的旅人。而我们两个——背着大包,蓬头垢面的人——更像是刚刚穿越原始森林,胜利抵达彼岸的难民:还来不及欢呼雀跃,逃难过程中的艰辛悲苦,就已经不可抑制的涌上心头。

我们被隽刻在这幅夏日欢悦的画卷里,尴尬而不协调。

然而这一次,我们是真真切切地听见海浪的声音,闻见海的气息了。顺着城市里的路牌(路牌上甚至画着海浪),我们几乎是小跑起来,奔向海的方向。

穿过绵延成片的海边餐馆露台和灯光迷幻绚烂的商业区(橱窗上映照着我们忘乎所以奔跑的样子),终于,我们抵达那最后的终点——那片广阔无限的蔚蓝。

我们的脚踏在细密洁白的沙滩上,一时间几乎难以相信:原来,蔚蓝海岸的海水真的这么蓝!

没有什么语言能够表达这种见到纯净时的感觉,唯有内心狂野地尖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连天空都陷入这种迷醉里了,一朵云也没有,好像不再忧伤的样子。


À propos de cette entrée